看不见的牢笼:明朝八股取士如何扼杀一代又一代智识精英的思想活力?
读书人的精神家园
一辈子的读书、思考
一辈子的智慧追寻
文:舒生
明末清初学者顾炎武在《日知录》中写道:“愚以为八股之害等于焚书,而败坏人材,有甚于咸阳之郊所坑者但四百六十余人也。”
秦始皇焚书坑儒,是肉体上的消灭。八股取士呢?它让一代又一代读书人,心甘情愿地钻进一个固定的思维框架,在规定的题目、规定的格式、规定的字数中,耗尽一生的才情与精力。
这种伤害,比焚书坑儒更持久,也更隐蔽。
中国传统思想的僵化,在明朝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。而八股取士,恰恰是那个时代最精巧也最残忍的“思想模具”。它究竟是怎样运作的?它又如何在一代代精英的头脑中完成“格式化”的?
展开剩余90%何为“八股”?
谈八股的危害,得先搞清楚八股到底长什么样。
明朝从洪武年间就确立了科举的规矩,但八股文的定型,是在成化年间(1465—1487)。成化以后,科举考试的作文格式被固定了下来,这种文体便被称为“八股”。
八股文这个名字,听起来玄乎。拆开来看,其实也不复杂。
每篇八股文由八个部分组成:破题、承题、起讲、入手、起股、中股、后股、束股。其中后四个部分,每部分又各包含两股排比对偶的文字,四四相叠,合为八股,这才叫“八股”。
打个比方。你拿到一个题目,好比面对一把锁。破题,就是用两句话把这把锁“破开”,点明题目要义。“破”字很关键,不是“开”,而是“破”,带着解剖的意味。破题写得好不好,直接决定了考官愿不愿意继续往下看。承题,则是在破题的基础上再用三四句话进一步申说,让题意更加清晰。接着是起讲,开始议论,但此时还只能“虚写”,不能“实发”,好比拳击手在擂台上虚晃两拳,不能真打。入手,是从起讲过渡到正式议论的桥梁。
真正动真格的部分,是起股、中股、后股和束股。这四个股才是全篇的重心所在,每股都必须以两股排比对偶的文字写出。在这四股之中,往往是一反一正,一虚一实,一浅一深,两两相对,结构极为精巧。写到最后还有一个“大结”,可以用自己的话收束全文,但明代的大结若涉及时事批评,往往触犯忌讳,到了清代干脆把大结也废了。
篇幅也有讲究。明初规定五百字上下,康熙时增为六百五十字,乾隆以后一律定为七百字。七百年,不长不短,刚好够你把一套规定的套路走完。
此外,还有一个更致命的规定:题目必须出自《四书》,考生必须“代圣贤立言”,替孔子、孟子说话。这不是在表达你自己的想法,而是在模拟古人的语气,替古人把话说圆。至于《四书》的标准答案?朱子集注。怎么理解经典?不能越出朱熹划定的圈子。永乐年间还专门颁行了《四书五经大全》,把这套标准答案正式制度化。
明朝科举体系分科考、乡试、会试、殿试五级,尽管乡试、会试设有论、策、表等题型,八股文仅占首场三分之一权重,但现实中,考官阅卷时间有限,往往仅凭首场八股文定取舍。正如成化十一年探花王鏊所言:“主司所重,惟在经义;士子所习,亦惟经义。” 这种制度导向,让天下士子不得不将毕生精力投入到八股文的研习中。
至此,一个完整的“思想牢笼”就建成了:内容上只许谈儒家经典,理解上只能遵循朱熹,表述上必须模仿圣人口吻,格式上必须套用八股排偶。考生在考场上写的不是“我想说什么”,而是“圣贤要我怎么说”。
精心设计的“思想牢笼”
有人可能会问:不就是一种考试文体吗?至于说得这么严重?
问题不在于文体本身,而在于它背后的选拔逻辑。
明朝的科举是层层筛选的。乡试在各省举行,三年一次,录取率在明初大约百分之十上下;到了嘉靖末年,降到百分之三点三。-会试是全国性的,录取率平均在百分之八点六。从成化到万历中期,平均只有百分之八点四的举人能考中进士。
而考生人数呢?明中叶以后,各省参加科考的考生规模在四五千人到数万人之间。层层淘汰下来,最终能中进士的人,凤毛麟角。
你想想这个场景。一个读书人,五六岁开蒙,从此开始背诵四书五经,十几岁开始练习八股文。先要通过县试、府试、院试,成为生员;再通过乡试,成为举人;再通过会试、殿试,成为进士。每一步,考官看的都是你那一篇七百字的八股文。
在这种游戏规则下,理性的人会怎么做?
你不可能再去读《史记》《汉书》,不可能再去研究水利、农田、兵法的实际问题。你最理性的选择,是把有限的时间投入到琢磨八股文的“范式”上。哪家书坊出的“程墨”最好?哪位考官的文风最受欢迎?历年真题的范文背了多少篇?
吕留良对这种风气看得透彻。他写诗讽刺道:“进士尔何能,能作八股耳,其中并多不能者,一行作吏无须此。”意思是,进士们除了会写八股文,还有什么本事?很多连八股文也写不好。一旦做了官,这些东西根本用不上。
这番话虽然刻薄,却道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:八股文不是培养治理能力的手段,而是筛选“听话的人”的工具。
清代有个叫徐大椿的人写过一首《道情》,把这种读书人刻画得入木三分:“读书人,最不齐。烂时文,烂如泥。国家本为求生计,谁知道变做了欺人技。三句承题,两句破题,摆尾摇头,便道是圣门高弟。可知道,《三通》《四史》是何等文章,宋皇、汉祖是那一朝皇帝?……甘蔗渣儿,嚼了又嚼,有何滋味?辜负光阴,白白昏迷一世。”
这首诗写于清代,但说的正是明代八股取士的余毒。一个书生的知识体系里,只有破题、承题、起股、中股,没有历史,没有经济,没有军事,没有地理。你说这种人去治理国家,能治理得好吗?
形式主义的极致
顾炎武不仅是思想家,还是一个极其严谨的考据学家。他在《日知录》里详细考证了八股文的演变,并且毫不留情地指出了它的弊端。
他有一条重要的论断:“文章无定格;立一格而后为文,其文不足言矣。”这句话直指问题的核心:文章的本意是表达思想,而当你先把一个格式立在那里,然后往里面填充内容,写出来的东西还能叫文章吗?
八股文的程式化已经到了什么地步?每一股都有特定的语言要求和内容要求。起股、中股、后股、束股,每股必须两两对仗;对仗之间还要讲究“一反一正,一虚一实,一浅一深”。甚至每句话的虚字怎么用,都有不成文的规矩。你在考场上不是在“写作”,而是在“填表”。
明代有个笑话,有人仿照八股墨卷,编了一段极尽讽刺的话:“天地乃宇宙之乾坤,吾心实中怀之在抱……元后即帝王之天子,苍生乃百姓之黎元。”表面上看,句式工整,排比对仗,堪称典范。但你仔细一读,就会发现全是废话的循环:“天地”就是“宇宙”的“乾坤”,“吾心”就是“中怀”的“在抱”。说来说去,什么都没说。
这就是顾炎武所说的“其文不足言矣”。文章没有了言说的价值,只剩下形式的空壳。
更可怕的是,到了明朝中后期,相当的考生连经书都不读了。为什么?因为可出的题目就那么一两百道。富家大户提前请人把这批题目各写一篇范文,让子弟死记硬背。进了考场,把背好的文章稍微改动一下抄上去,就能中举。顾炎武痛心疾首地说,你去问这些考生没读过的经书,他们“茫然不知为何书”。
也就是说,三百年来选拔出来的精英,很多人连基本的儒家经典都没有完整读过。他们读的只是“时文”,看的是书坊里卖的“程墨”。真正的学问在哪里?在《三通》里,在《四史》里,在前朝的历史经验里。但这些,不在考试范围内。
被扼杀的另一种可能
八股取士的危害,不仅仅在于它让读书人读的书变少了,更在于它扼杀了另一种可能——知识多样化的可能。
我们不妨看看那些被这个体制“筛掉”的人。
李时珍,十四岁考中秀才,此后连续三次参加乡试,次次落榜。他父亲也是一名落第秀才,劝他不要再考了。李时珍从此绝意科举,转而投身医学,用三十年时间走遍山川,写成《本草纲目》。
宋应星,会试屡次失败,最终断了科举的念想。他没有就此消沉,而是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对农业、手工业的调查研究中,写成《天工开物》。这部著作后来被称为“中国十七世纪的工艺百科全书”。
徐霞客,十五岁参加童子试不中,父亲便不再勉强他考功名。二十二岁开始,他游历天下,探访名山大川,写成《徐霞客游记》。
这些人,恰恰是那些没能通过八股取士这道关卡的人。他们是被体制“淘汰”的,却为中国留下了超越时代的文化财富。
徐光启倒是个例外。他万历年间中了进士,官至崇祯朝内阁次辅。但他一生最为后世所铭记的,不是他的八股文,而是他翻译的《几何原本》、他写的《农政全书》。
换句话说,即便在体制内成功了,真正有价值的东西,仍然在八股之外。
顾炎武在《生员论》中一针见血地指出,朝廷设立科举,本意是希望考生“明六经之旨,通当世之务”。但现实呢?大家只读书坊刻印的时文,不读经典,不读史书,不读前朝的制度得失。“故败坏天下之人才……夫然后寇贼奸宄得而乘之,敌国外侮得而胜之。”人才败坏了,外敌来了,自然打不过。
奴性之网
明末清初的另一位大思想家黄宗羲,对八股取士的批判同样不留情面。
他在《明夷待访录》中猛烈抨击专制君主制度,认为“为天下之大害者,君而已矣”。在他看来,八股取士不仅仅是一种考试制度,更是一张网——一张“奴性的士大夫之网”。
这张网编织得如此严密,以至于天下的读书人钻进去之后,不仅思想被禁锢,连人格也被剥夺了。
黄宗羲写过一篇《生员论》,专门剖析八股取士对士人精神的摧残。他认为,八股取士使读书人丧失了独立的人格,变成一个只会迎合上级、服从权威的“奴性士大夫”。这种奴性一旦形成,便会代代相传,整个社会的创造力也就被扼杀了。
黄宗羲还提出了他的改革方案——“取士八法”,试图用多种选拔人才的渠道取代单一的八股取士。但他的方案从未被采纳。在明清之际那样一个思想界稍有一丝生气的时代,八股取士的根基依然牢不可破。
明末思想家李贽也曾在《童心说》中发出呐喊:“诗何必古、选,文何必先秦。” 他试图打破这种思想禁锢,却被视为 “异端”,最终被迫害致死。李贽的遭遇,正是当时思想专制的缩影。在当时,任何超出程朱理学框架的思考,都会被视为 “离经叛道”,都会受到严厉打压。
为什么一个明显有问题的制度,能沿用几百年?答案或许在于,八股取士恰恰满足了专制权力对人才的要求。它不是要你有独立思考的能力,而是要你对既有秩序保持忠诚。你读了十几年八股,脑子里全是“代圣贤立言”的惯性,已经失去了质疑权威的能力。
李约瑟的追问:文明的困境
时间到了二十世纪,英国学者李约瑟在研究中国科技史时,提出了一个著名的难题:十六世纪以前,中国的科学技术水平远远领先于西方,为什么近代科学没有在中国诞生?
李约瑟自己给出了一些答案。其中一条是:“中国的科举制度(如八股文)扼杀学生对自然规律探索的兴趣,思想被束缚在古书和名利上,‘学而优则仕’成为读书人的第一追求。”这是一个深刻的洞察。
科举制度本身并没有错。它打破了门阀垄断,为社会流动提供了通道。问题在于,当科举与八股文深度绑定之后,它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系统。你不需要观察自然现象,不需要做实验,不需要研究数据。你只需要在书房里把四书五经和八股范文啃透。
李约瑟还指出,中国人向来“重人伦轻自然”,研究人类的唯一适当对象就是人本身。这种文化传统与八股取士相互强化,最终形成了一股难以冲破的惯性。即便有人想研究自然、想探索规律,这套选拔机制也不会给他任何奖励。
这就是八股取士最隐蔽的危害:它不仅仅规定了“怎么写”,更重要的是规定了“什么值得写”“什么不值得写”。天文、地理、水利、兵法、医学、算术……这些都不在考试范围内。那么读书人为什么要花时间去学?
光绪三十一年(1905年),清政府正式废除了科举制度。延续了近六百年的八股取士,终于退出了历史舞台。
但它的余毒,并没有随着制度废止而立即消失。五四新文化运动中,胡适、鲁迅等启蒙学者对八股文和“遵命文学”的批判,本质上是在与一种根深蒂固的思维惯性作战。这种惯性的核心是:不追问为什么,只服从既定的规则;不探索新的可能,只在固定的框架里找答案。
当我们回顾这段历史,或许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:八股取士最可悲的地方,不在于它让读书人写不好文章,而在于它让一代又一代人失去了问“为什么”的能力。它把知识变成了一套标准答案,把思考变成了一组固定程序。
一个只会背答案的人,不可能提出新问题。一个只会走程序的人,不可能开辟新道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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